李长生五指抠入暗红肉壁的深处,指尖死死抵着那些滑腻且冰冷的底层代码。
周围的空间逼仄得像一口棺材,粗大如枯树的肉质倒刺相互倾轧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暗绿色的胃酸顺着上方的褶皱滴落,砸在李长生左肩翻卷的皮肉上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他没有动。
体内,左肩到胸口的主经脉已经碎成了烂泥。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就发出破风箱被踩烂的粗重杂音。李长生微低着头,强行压榨着几近枯竭的神识,将丹田内最后一缕纯净本源气息抽出,像裹铁皮一样,死死勒住正在剧烈抽搐的心脉。
那是凡人对抗高维抹杀的唯一底线。纯净气息附着上去的瞬间,像一捧冰水泼在了烧红的炭火上,心脏猛地一缩,跳动的频率变得极其迟缓。
“咳……”
他喉头一滚,偏头吐出一口浓稠的黑血。血迹砸在脚下的肉泥里,混着小半截被刀气绞碎的内脏碎块。
旁边,晏流萤蜷缩在肉壁的夹缝中。盲女的同化感知比常人更敏锐,她虽然看不见,却能清晰地捕捉到李长生身上那股正在飞速流逝的活人生机。
她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幼兽,在恶臭的胃液里摸索着爬过来,颤抖的手指碰到了李长生下巴上滴落的血和那摊带内脏的碎块。
“长生……”晏流萤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她眼眶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血浆浸透,身体本能地在肉泥中发抖。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她的肺,她能感觉到,男主的生机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,连火星都快被掐灭了。
“别哭丧。”
李长生用沾满黑血的手背,粗暴地抹了一把下巴,冷冷打断了她的哽咽。
他那只毛细血管大面积爆裂的右眼里,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颓丧。晏流萤听出了他话里的死志,下意识想伸手去拽他的衣角,却被李长生反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一味逃窜,只能被这帮高高在上的东西当猪狗一样撵着宰。”李长生喘了一口粗气,声音极度虚弱,却透着一股癫狂的寒意,“外面那个既然觉得天庭的戒律是绝对的神圣……那我就把这恶心胃袋的真相糊她脑子里。我要看看,高高在上的伪神尝到跌落神坛的滋味时,会是个什么嘴脸。”
他将本战的目标彻底推翻。不再是防御,也不再是逃生。
他要完成一次绝对的“认知抹杀”。
一墙之隔外。
高维的重力依旧死死压着这片死角外部的金属残阵。
千鹤姬悬停在半空。她的眼球灰白,感官被天庭的戒律印记彻底剥夺。但这具躯壳并没有因为丢失目标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。
她反手将那柄深红猎犬之刃插在身前的虚空中。
刀身震颤,血色的波纹一圈圈荡开。她像一台绝对理智的雷达,借助天庭跨界牵引印记的因果共鸣,一寸一寸地扫过周遭被扰乱的空间。
每一次扫过,地上残存的金属碎块和漂浮的杂乱气流,就会被高维的杀戮逻辑无声地碾成极其细微的粉末。她没有任何迟疑,迈开脚步,贴着地面无声滑行,步步逼近这片肉壁的方位。
死角内,公输白的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五官。
老头靠在两根粗大的倒刺中间,虚幻的指骨飞快地掐算着。他咬着漏风的牙关,强行燃烧起神魂深处最后那点微光。
肉壁四周正不断分泌出带有高浓度污染的代谢废液。公输白颤抖着手,将这些暗绿色的废弃代码一段段剥离出来。这些都是真神胃袋消化后产生的残渣,带着腐蚀一切生机的恶臭。
他像糊墙泥一样,把它们一层层抹在死角外围的缝隙上。这老头曾是叱咤风云的阵法宗师,此刻却只能用这最常规的排泄代码来修补漏洞。他借用深渊消化系统的逻辑盲区,造出了一个短暂的伪装,彻底掩盖住了三人微弱的生体热量与灵气波动。
“老夫……撑不了几息……”公输白的魂体掉下大块碳化的碎屑,声音轻得像被碾碎的沙。
千鹤姬的盲搜太快了。深红长刀切割虚空的“沙沙”声,已经隔着半丈厚的肉壁传了进来,像死神的催命符。
晏流萤死死咬破了下唇,强忍着同化感知带来的骨髓剧痛,将耳朵贴在了湿滑的肉壁上。
她的听觉越过公输白布置的那层废码伪装,倾听着外围刀锋震荡的杂音。
在那片绝对平稳的高维杀戮节奏中,盲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摩擦断层。
“右侧……三丈七尺……”晏流萤急促地喘息着,声音细若游丝,“她之前强行折跃,又受了纯净气息干扰……右边的灵力回路,每运转三周天,会有零点一秒的凝滞……”
在报出这个破绽坐标的瞬间,晏流萤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。
她耳朵紧贴着肉壁,透过外面千鹤姬的动静,隐约听到了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是来自外面的监军,而是来自这片胃袋的极深处。
像是一颗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心脏,正在深渊底端缓慢且沉重地搏动。
“咚——”
那股极其冰冷的干扰只闪了一瞬,晏流萤便猛地缩回头,痛苦地干呕出一口酸水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那隐秘的心跳。他只听到了晏流萤给出的那个坐标,以及那零点一秒的缓冲。
三息。他只有这最后三息的时间。
李长生闭上左眼,将窃天体残存的算力死死逼入嵌入肉壁的五指。
那一瞬间,他的神识就像没有任何防护地插进了一锅沸腾的滚油。高维的剧痛顺着指尖的神经,狂暴地撕扯着他的大脑皮层。他抠在肉泥里的几片指甲当场崩断,十指血肉模糊。
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硬生生顺着肉壁底层的缝隙,像从强酸池里捞铁丝一样,咬住了那段正在蠕动的核心画面代码。
那是这个世界最残酷的进食逻辑——高高在上的修仙者,那些被凡人顶礼膜拜的香火,在这里,化作了一缕缕浑浊的黏液,被当做廉价的饲料,源源不断地倾倒在这些长满倒刺的胃袋肉块上。
神圣的法则,不过是深渊巨口里的一滩唾液。
李长生利用窃天体,将这些血淋淋的底层逻辑,疯狂地向内挤压。
脑海中的算力图谱已经崩得只剩几根主线,鼻腔里再次涌出黑血。
压缩。
再压缩。
将这片庞大且令人作呕的真相洪流,强行揉捏成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高密度认知武器。
三息。
两息。
一息。
“成了。”
李长生猛地睁开眼,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痉挛。
就在这枚炸弹装填完毕的同一千分之一秒。
“咔。”
一墙之隔外,千鹤姬的因果线精准地扫过了公输白糊在最外层的一块废码。那正是她那零点一秒凝滞后,本能爆发出的反向直觉。
深红色的猎犬之刃猛地顿住。
下一瞬。
“轰——!”
死角外层的肉壁连同公输白布置的隐蔽阵纹,被一道极其粗暴的血色刀光瞬间撕成两半。
腥臭的胃液向两侧炸开,露出了逼仄夹缝里缩着的三人。
死角的伪装轰然碎裂。
高冷的千鹤姬提着那把还往下滴着血的深红长刀,一只脚踏碎了蠕动的肉泥,冰冷地站在了裂口处。
灰白色的眼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死死盯住了李长生的眉心。
高维的杀机,彻底锁定了残阵。
但在漫天飞舞的碎肉与足以碾碎骨骼的压迫下,半瘫在地上的李长生却没有躲。
他抬起头,迎着那足以抹杀神魂的深红刀锋,那只布满血丝的右眼底处,悄然亮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乱码幽光。
